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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田园东方创始人张诚
这些年,我一次次走进乡村。看过建得很漂亮的示范村,也看过建成之后就一直空置的展览厅和接待中心;听过项目落地的掌声,也听过村民一句扎心的嘀咕:“这些干的事,跟我们需要的不是一码事。”走得越多,越被同一个问题击中:一个乡村的美丽,和它的可持续,常常是两回事。
投入可以买来美丽,却买不来可持续。这是后乡村振兴时代最需要想清楚的一件事。今天再谈乡村,不能只用“建设”的眼光看:乡村的样子大都好起来了,基础设施的短板也基本补齐,但治理秩序、运营体系、人才队伍这些“软件”,还远远没有跟上。当财政投入的潮水退去,那些靠输血活过来的乡村,靠什么继续活下来?
我的回答是:乡村不是“建成”的,而是“走向”的。“建成”是一个终点,验收那天就画上了句号;“走向”是一个动词,需要反复校准。后乡村振兴时代的三大转向——从建设到运营、从输血到造血、从“好看”到“好用”,说的都是同一件事:从“把乡村建出来”,转向“让乡村自己转起来”。
要回答“怎么走向”,得先回到两个思想源头——一个给我们愿景,一个给我们“走向”的姿态。
第一个源头,是1898年霍华德的《明日的田园城市》。很多人把它读成一座花园城市的乌托邦,我却读出了一份“商业计划书”——它写的不是理想图景,而是一座城市怎么规划、怎么筹措资金、怎么管理,怎么从无到有、有机地形成。霍华德没有在城市和乡村之间选边站,而是重构了问题本身:城市有城市的便利与拥挤,乡村有乡村的清新与寂寞,能不能有一种第三种状态,兼得两者之利?
他不只画了一张图——约三万人一个单元,中心是绿地与公共设施,四周环绕农田,规模有上限、有机生长;他更写下了一整套实施方法——土地以农业价格买入、由社区持有,增值沉淀下来再投入下一轮建设,产业与人口在同一个单元里相向聚集,城与乡、产业与人文在同一片土地上交汇,管理交给社区信托与市政机构,把“增值留存”写进田园城市的土地制度,让发展反哺社区。田园城市理论留给我们的,不是一张图纸,而是一份让理想自我运转的商业计划书和实施方法。
第二个源头,是1923年柯布西耶的《走向新建筑》。这本书奠定了现代建筑的理论基础,也留下一个最值得玩味的词:“走向”。柯布西耶宣告“住宅是居住的机器”,把建筑从“样式”里解放出来,变成可批量建造的方法——但比这些具体主张更重要的,是书名里那个姿态:旧的样式、旧的建造方式,是上一个时代的答案;新时代提出了新问题,就不能在旧答案上修补,而要重新发明。
柯布西耶没有说“改良建筑”,他说的是“走向新建筑”——从新问题出发,走向新答案。这正是“走向”的含义:它不是把旧事物美化,而是改革、转型,向前迎接新事物。把它放到乡村,就看清了“走向田园乡村”里“走向”二字的分量:不是给旧乡村补妆,而是要改革转型我们过去的乡村振兴方式,走向一条新的路。当然,方法也会走样:建筑学这套宣言在全球落地,演变成了“千城一面”。方法和制度一样,在丢掉“审时度势”之后,都有两个最怕:制度会被剥壳,方法会失灵——这两条红线,任何城乡发展理论都绕不开。
回到中国。这些年中国乡村的探索,我们举例两条路。政府主导的,以江苏特色田园乡村为代表,全域覆盖,解决了“面”的问题;市场主导的,以田园综合体为代表,运营前置、长期主义,解决了“术”的问题。两条路都功不可没,也都各有短板——政府主导的,容易重建设轻运营、资产闲置;市场主导的,容易急功近利或者表面风光。可放到更长的尺度上看,真正要回答的不是“哪个村建得更好看”,而是:城镇化走到今天,乡村处在什么位置?产业和人口,还要不要在乡村留下?
我的答案是:要。走向田园乡村,本质上是一条新型城镇化的乡村道路——这个理论的基础是我们之前所说的“在地村镇化”:如果说霍华德为城市写下了一份“商业计划书”,我们要做的,就是为乡村也写一份这样的商业计划书。
所谓在地村镇化,就是让产业和人口在村镇重新聚合:不必都涌进大城市,也无力留在大城市的产业,梯次疏解、落在村镇;不必都挤向城市的人口,在村镇就业、创业、安家。村镇,正是当下中国产业与人口重构最广阔,也最被低估的聚落。以空间迎对时间,把人和产业阶段性安放在村镇,让村镇成为一个个不断演化的聚落——城镇化的大潮不会绕过乡村,问题只在于:乡村是被动地被冲走,还是主动地成为承接产业与人口的新聚落。
要让这样的聚落自我运转,需要价值、制度、方法、人四台发动机咬合在一起。价值被重新定义,村镇才有吸引力——生产、生态、生活、情感,都是乡村的价值,不必只用城市的尺子去丈量;制度把增值留在乡村,发动机才有燃料——这就是“增值留乡”;方法让建造与运营可复制,乡村才能持续造血;而人的系统——能人、主理人、愿意留下来的年轻人——决定了这一切能不能转得久。四者合一,落成一个可复制、有边界、能运营的落地原型:田园乡村单元。它不是高不可攀的理想,而是“在地村镇化”在空间上的一种答案。
南京江宁汤山龙尚村
这个原型,不是纸上的乌托邦。南京汤山有一座龙尚村,曾经是采矿村,采石场停摆之后,沉寂了很多年。后来它成为度假区里的一个板块:矿坑被修复成生态的本底,也成为旅游的景观;旧厂房被当作在地的记忆重新编码;运营从建设之前就开始设计,增值的归属,也在一份份协议里被提前安排。它没有名山大川,没有传奇产业,只是成千上万普通乡村中的一个。可正是它的普通,让我确信:一个普通乡村,也能成为新型城镇化网络上的节点,装上一台自己的发动机,自己转起来。
从在龙尚村实践田园东方项目并伴随龙尚村发展的这些年走过来,我最深的体会是:走向田园乡村,从来不是哪一个人、哪一个部门能独自完成的事。它需要政策把“增值留乡”说出口,需要实践把运营前置写进契约,需要更多能人、主理人扎进乡村,更需要一场持久的、开放的对话。
一百年前,《走向新建筑》宣告的是一个建筑的新时代;今天,我们想宣告的,是乡村的新时代。所以,在这里,我们要描绘出“明日的田园乡村”——那不是一幅完美无瑕的乌托邦图景,而是一幅可以让普通乡村自我运转的路线图:价值被重新看见,增值留在村里,方法可以复制,人愿意留下来。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它画出来、说出来,一遍一遍地描得更清晰。
为此,我找了东南大学,我找了华南农业大学。最后,我找到了南京大学。我们要找更多的专家、学者,找政、商、学、业界的思考者、实践家,去请教、去讨论。我们要举办“田园乡村营造沙龙”,开设“田园乡村”有关专栏,邀请政策研究者、规划师、运营者、乡村主理人,以及每一位真正在田野里的人,坐下来,把一个乡村怎么转起来、增值怎么留下来、人怎么聚起来,一件一件地谈透。理论的评论区在田野,概念的考试官是实践。我们期待的,不是掌声,而是来自真实乡村社会经济发展实践中的修订意见。
田园不是乌托邦——前提是,我们找到那条让它自我运转的路,并愿意和它一起,走下去。
走向,是一个动词。
后记:关于《田园乡村》的概念提出
在与南大的罗老师团队讨论在后乡村振兴时代,面对当下的情况,我们应该发起一个什么样的主张时,我的头脑中蹦出了“明日的田园城市”和“走向新建筑”这两个城市规划和建筑学历史上的关键事项,而江苏省曾经提出过“特色田园乡村”的概念。对呀,“田园乡村”这个词不错,不正对应于“田园城市”吗?基于“田园综合体模式”在城乡实践中的体会,在我一贯的观点中,在“农村、乡村、田园这三个概念有什么不同”的讲解中,我一直在说明“田园”是一种状态、是一个形容词、是一种“模式”和“价值观”“方法论”。就用“田园乡村”“走向田园乡村”“明日的田园乡村”,来作为我们思考、探索、提出、拆解、转化、倡导的主张吧。
期待得到:南大罗老师及团队,行业的老师、友人,政商学业各界人士的提点、指导。行业发展到现在,特别需要具有学者水平的人士搭建起回归美好社会发展规律的理论,让行业的实践,有成体系、引领性的共识和展望。
《田园乡村营造沙龙》栏目
《田园乡村营造沙龙》由田园乡村营造学社与田园东方共同打造,栏目以学术的严谨性与产业的敏锐度,系统梳理政企学研多方对话的观点与实践,将田野一线的实践探索、经验试错与深度思考转化为可传播、可借鉴的知识资产。栏目已在“田园东方”公众号上线,致力于为所有关心城乡未来的同行者呈现真实、深入的践行记录,为"明日的田园乡村"积累扎实的实践素材。